二十四年磨一剑,北森的AI突围之路
2026年09月15日
转载自:奇点观察《企业观察|二十四年磨一剑,一家HR SaaS企业的AI突围之路》
2022年底AI浪潮兴起,彼时,国内SaaS行业刚刚经历了一轮漫长的价值拷问:
过去十年,中国SaaS企业烧了上千亿,却始终挣扎在“规模不经济”的泥潭里。获客成本高、客户留存难、定制化拖垮毛利,每一点都成为所有SaaS从业者必须直面的难题。
而AI的出现和快速发展,让SaaS从业者既振奋,又焦虑。一个新的共识也在这个过程中形成:通用大模型很难穿透那些真正“懂场景、有数据、扎得深”的垂直细分领域。人力资源正是这样一个领域。
结合公开资料与行业报告,《奇点观察》专题组对中国AI招聘产业的整体格局进行了系统梳理:2026年,中国AI招聘市场规模已突破120亿元,预计全年冲击200亿元。2026年6月,人社部等四部门印发“人工智能+人社”实施意见,明确提出“开拓智慧面试等新模式”。赛道升温,玩家蜂拥而至。据《2026年中国AI面试市场洞察》报告,中国AI面试行业已形成四类核心参与者并行竞争的市场格局。
第一类是流量撮合型平台。智联招聘、前程无忧、猎聘、BOSS直聘等平台型厂商依托求职者与企业资源,重点提升招聘撮合效率与平台转化能力。
第二类是HR SaaS/HR系统型企业。用友已发布9大AI智能体,覆盖招聘、人事、薪酬等全场景;金蝶则发布“团队组建智能体”“人岗匹配智能体”“招聘智能体”。这类企业深度嵌入组织招聘与管理体系,强调订阅收入与客户黏性。
第三类是ATS工具型企业。它们通过在招聘流程中嵌入AI模块,提升系统价值与客单价。
第四类是AI能力输出型企业。这类企业聚焦批量招聘或特定行业,以算法能力和场景定制实现技术落地。
而在这场行业变局中,北森作为一家跨越了中国人力行业周期的HR SaaS企业,又走出了一条颇具差异化和代表性的路径。于是,2026年8月,《奇点观察》专题组调研了北森,并深度对话了北森CEO纪伟国。
从2002年创立至今,北森走过了二十四年。它从人才测评起家,到HR SaaS,再到今天的AI原生HR平台,三次战略迭代,几乎走过了中国人力资源管理从“人事档案”到“数字员工”的完整历程。
在这场漫长的远征里,最难的时候,纪伟国自己都开始怀疑:他们选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?
但北森还是走过来了,而AI也让北森二十年来一直想做却没能完全落地的使命——科技成就人才,有了真正规模化的可能。
01 一场被“看不上”的创业
时间回到2002年,纪伟国和王朝晖共同创立北森,切入的领域是人才测评。
那时候,绝大多数中国企业还处于“人事管理”阶段。所谓人才测评,在很多人眼里跟算命差不多。
“蛮难的,大家都把测评看成算命。”纪伟国回忆,“我们是在那个时间慢慢出来的,因为大家不理解这个东西是什么。”
但他坚信一点,评估和判断人才的技术,在中国一定会有大规模应用的一天。
这个判断来自一个非常朴素的事实:中国企业对人才的渴求,从来不比任何国家弱,缺的只是工具。
北森熬了七八年,熬到了2009年,成为国内最大的测评公司。然后把目光投向了软件。
2010年前后,SaaS模式从美国兴起。北森的测评业务本来就是云端租赁模式,看到国外SaaS软件出现,纪伟国的第一反应是:软件也可能云端化。
“当时我们觉得,软件可能变成云端化的。所以那个时间我们开始做云端的SaaS软件。”纪伟国说,“这一折腾,就折腾了十年。”
而更大的时代背景,是中国企业的人力资源管理正在发生一场根本性的范式转移。
2012年之前,中国企业的人力资源管理偏“人事管理”——入离调转、考勤档案。
但随着互联网带来网络招聘、视频技术带来E-learning,企业的关注点开始从“管理人事”转向“管理人才”。
北森抓住的正是这个节点:不仅做云端的EHR,还把招聘、学习、绩效、入职、人才盘点等跟人才相关的模块全部做了进去,最终把自己定位成“一体化HR SaaS”。
但这个战略在当时并不被看好。
“我们员工都有人调侃,说北森这家公司,能做一堆产品,就是不肯集中精力把一个产品做好。很多投资人也认为,你一家创业公司,就应该聚焦把一个产品做好。”
这种质疑持续了好几年。直到2020年,北森在每个软件模块都做到了市场前三名,行业里才终于形成一个共识:中国人力资源软件的终局,是一体化。
“一旦你每个产品都很强,客户百分之百要一体化。”纪伟国说,“但那个时间,花了好多年才实现。大家都问,为啥是这个?最后你自己都怀疑自己想的是不是对的。”
事实上,真正让北森脱胎换骨的转折点,发生在2019年。
那一年,北森内部产品管理混乱,产品有的能打大客户,有的只能服务小客户,怎么搞都搞不动。
“我们做人力资源的公司碰到这种问题,肯定是组织上出了问题,组织跟业务不匹配。”
纪伟国开始研究出路。结果发现,华为的打法最适合北森。
不过北森没有简单地“借鉴理念”,而是把华为的一整套流程体系学了过来:从战略流程DSTE,到市场洞察流程MI,到IPD研发流程,再到LTC销售流程等流程全部落地。
正是这套流程,让北森后来的AI布局有了组织基础。
“华为能抓住电动车这个机会,是因为十年前就在预判。我们照这个方法走,每年都要回答一个问题:有什么技术、经济、政治上的变化,会对我们的人力资源数字化产生重大影响?”
2024年初,正是这个“每年必答题”的流程,逼出了北森押注AI的战略决策。
纪伟国让产研团队去国外扫描了一遍:TO B软件公司几乎没人做AI,但TO C领域已经出现了AI面试和AI心理咨询的尝试。北森研究了之后得出结论:AI大模型虽然无法颠覆人力资源软件的合规性根基,但能在很多场景产生重大影响。
“事务性的工作非常多。员工问政策、面试、培训、领导力发展、测评报告解读……很多场景都适合它来做。”
但有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横在面前:做出来,客户愿意付钱吗?
此前北森已经踩过坑。在软件里加了一些AI小功能,客户觉得“看着挺好,价值不大”,根本不愿意为此付费。
“我们说,怎么才能让客户给钱?就是你必须做一个端到端的、能独立解决一个业务场景的AI,客户才可能愿意独立付费。”
于是,2024年,纪伟国给研发团队定了一个硬性绩效目标:必须做出两个能闭环、能商业化的产品。
这成了北森AI战略的真正起点。
02 AI面试官是怎么炼成的?
北森AI战略的真正拐点,出现在2024年9月。
彼时,京东方和蒙牛用北森的AI面试官做了“人机一致性验证”:先让AI面试一批销售人员,再由真人面试官看录像打分,然后对比结果。
“因为北森以前是做测评的,经常做信度效度研究。我们看到那个结果的时候,有一个判断:如果做了半年就达到那个水平,那未来面试流程就会被改写了。”
结果半年时间,AI面试追平了一个有三年经验的真人面试官。在同样的候选人、同样的评估标准下,AI和真人面试官分别面试、打分,对比结果——AI在面试效率、评分一致性和评估准确性上,已经达到了真人面试官的水平。
更关键的是,AI在“评估”这件事上展现出了天然的结构化优势。
一场真人面试,成本200多块钱,要协调面试官、会议室、时间,候选人跑过来,面试两小时,结果发现不合适,还不能当场走人,怎么也得面20分钟维护雇主品牌。而AI面试官的成本,是原来的十分之一。
2024年10月,北森成立前线推广团队。12月15日,100家客户。2025年1月DeepSeek爆发,市场被再次点燃;3月15日,200家客户。到2025财年结束,AI客户数接近1500家,收入做到8700万元。
很多人以为,AI面试官的技术壁垒在于大模型能力。纪伟国的看法完全不同:
“理解大模型是入门,理解‘组织’‘岗位’与‘人’的匹配关系才是护城河。”
这句话背后,是北森二十多年积累的一套完整知识体系:
一个岗位到底需要什么能力?这个能力通过什么行为可以观察出来?如何设计面试题目来引出这些行为?一个人怎么回答才算具备这种能力?最终如何写出一份准确的能力评估报告?
这些知识,以前存在于北森专家的头脑里,写在他们出版的书籍里,沉淀在成千上万次的测评项目里。在北森内部有一个专门的名字:People Science,人才科学。
它一点也不性感,无法快速复制,在AI时代之前,甚至很难被产品化。
AI的出现,让这套“隐性知识”第一次可以被大规模嵌入产品。
而在AI面试技术路线的选择上,北森内部曾有过激烈争论:
AI面试官最终会走向“用户体验”,还是走向“谁面得更准”?
“因为北森本身就做人力资源,我们的结论是:AI面试,最终一定会走向‘面得更准’。所以我们就全力把精力放在怎么面试得更准上。”
这条路,不是纯技术团队能走通的,也不是纯心理学团队能走通的。“一开始是两个团队分开做。一个是技术团队,一个是测评那边的心理学家。”
磨合了一段时间,纪伟国发现纯技术搞不出来,纯心理学也不行——需要大模型加心理学这种看人的技术结合起来才能做成,最后把两个团队融在一起才实现。
AI面试官的价值,在长安汽车的校招中得到了验证。
在引入AI面试官后,长安汽车的复试通过率提升了20%,累计节省面试工作时间超过8300个小时。
当被问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,纪伟国的解释非常直接:
“很多企业初面用的是一般员工或管理者,那些人自己经验并不丰富,也不太知道怎么面试人,所以筛出来的人跟岗位匹配度不高。但AI经过训练,水平是高于这个群体的。AI初试通过的人,本身跟岗位匹配度就高,后面再用高级管理者复试,通过率自然提升,入职后离职率也降低。”
AI面试官的关键,在于它严格遵循行为化评价方法论。以前真人面试也有面试表,但面试官往往凭经验、凭直觉填。AI不一样:它完全基于岗位能力模型,设计行为化问题,通过“结果-行为-动机”三层追问法,从候选人描述的行为中提取能力证据。
“同一个岗位的候选人,用同样的面试问题,同样的三层追问逻辑。但真人面试官,两个面试官可能问的角度完全不一样。”
更大的公平性在于,AI不会产生“手印效应”。
“看到清华毕业、腾讯出来、长得帅,好感马上影响评估。但AI不会,AI没有这种偏见。”
当然,AI也会有偏差,北森的做法是:AI只做初筛,最终决定权始终在人手里。
“我们从来没有让AI做最终决定。到现在为止,没有客户会把决定权交给AI。这个也不合适。”
03 巨头做不了的“苦活累活”
AI面试官的市场正在快速升温,但纪伟国并不担心巨头和其他对手的入场。
“钉钉、腾讯在To B端的打法也更多倾向于规模化、标准化,而不是做每家客户都需要售前提供解决方案、再做交付的个性化、定制化的业务。”
也有其他招聘软件曾经试过做AI面试,结果“一直没搞明白这东西怎么能面得准”,把它当成互联网工具去推广,一波走量之后口碑崩坏,销售也不愿卖了,最后草草收场。
“在中国只要有客户需求,就有竞争,但真正在知识型员工的面试评估上,能做到这个深度的,目前确实只有北森。”
不过,纪伟国也有过极度焦虑的时候。
2025年,小龙虾的爆发把整个行业都“搞蒙了”。
“那一个多月,非常非常难。朋友圈彻底把我搞蒙了。大家各种说软件被颠覆了,说AI编程,我们一行代码都不写了。我让大家写,发现实现不了。我去问好像也不是那样的。”
更麻烦的是公司内部。
“很多员工觉得公司不靠谱,感觉每个人都是战略家,每个人都说公司要完了。”
纪伟国回忆,这种混乱感,跟当年所有人质疑“一体化战略”的时候如出一辙。战略在模糊期,永远看起来像在乱搞。
变化出现在产品Demo出来以后。
“我们的AI招聘专家团、AI Learning专家团、AI人才官等做出来,员工打开看完以后,我才觉得,这个可能是对的,这个确实能做到。”
而这背后,北森之所以能做到,还因为它有一个其他公司难以复制的角色:FDE(领域交付工程师)。
每家公司对同一个岗位的要求都不一样。同样是销售,阿里和腾讯要的人不同;同样是蓝领,不同工厂的底线不同。FDE的工作,是深入客户的业务场景,帮客户定义“这个岗位到底需要什么能力”,再把这些能力转化为AI面试官能用的面试题目和评估标准。
“这就需要一群既懂业务、又懂人才科学的人。大厂不愿意养这种人,太苦了。”这种人才需要同时理解HR业务、心理学评估和AI能力边界,培养周期长,且长期浸染在客户现场中,难以通过标准化培训快速复制。
北森现在有一半的研发人员在从事AI相关工作,未来三年还计划大规模扩充FDE团队和AI人才科学研究院。
就在今年6月,北森发布的2025年财年财报显示,年营收突破9亿元,达到9.45亿元,同比增长10.6%;整体ARR(年度经常性收入)突破9.08亿元,同比增长超20%;经营性现金流净额7690万元,首次实现转正。
同时,年内亏损从32亿元收窄至1.47亿元,降幅达到95%(注:北森上市前多轮优先股,作为金融负债核算;2024财年产生28.11亿元公允价值变动亏损;2025财年优先股已全部转为普通股,该科目归零,不再产生亏损),经调整净亏损亦从1.05亿元收窄至2910.1万元,同比缩减约72%;公司整体毛利率从2024财年的60.2%增至2025财年的64.9%。
值得一提的是,同样在6月,北森做了一个足以影响企业下一个十年的决定:
从HR软件厂商,全面升级为HR AI应用公司。
核心产品,是一个叫Mavens的平台。纪伟国用了一个很形象的对比来解释这个转变:
“你在软件里加个小插件,客户不会给钱。那本质还是个软件,无非挂了点小东西。但如果你做的是一个端到端的、能独立解决一个业务场景的数字员工,那完全不一样。”
以北森的AI招聘专家为例:客户给一个职位,它能跟你对话,优化岗位描述;你说帮我发到招聘网站,它就发上去;候选人来了,它主动聊天、筛简历、外呼确认意向;最后把筛选结果推给你。
“这是一个完整的招聘场景,不是软件里的小功能。它的价值完全不一样。”
目前,北森已经从六个场景里做出了15个AI HR专家,未来计划扩展到30个以上。覆盖招聘、学习、人才发展、绩效等多个领域。
在成都一家头部企业服务中,北森的AI已经做了一件传统HR想做却做不到的事。一个销售人员在客户现场判断蓝领工人非常准,怎么把这种能力复制出来?传统做法是:HR去访谈这个销售,整理成PPT,让大家学习——然后大多数人“学完就完了”。
北森现在的做法是:AI直接跟这个销售聊,把他的知识萃取出来,然后自动生成一门互动课程。员工打开课程,不只是看,AI老师会像真人一样提问:“你觉得应该怎么说?”“这三个选项你选哪个?为什么?”
“你看培训,你可能觉得自己听懂了。但当老师提问的时候,你才发现自己其实没听懂。因为你要互动,你躲不过去了。”
这是未来的组织形态:
真人和数字HR混搭。人负责判断和决策,AI负责放大人的能力边界。
04 奇点观察:深耕者正成为AI受益者
再回看2022年那场席卷而来的AI浪潮,三年多后今天,市场给出了一个更加审慎也更加清晰的图景:
那些在垂直细分领域里“懂场景、有数据、扎得深”的企业,正在成为AI时代真正的受益者。它们把积累了十年、二十年的行业知识,与AI大模型的能力深度耦合,生长出全新的产品形态和商业模式。
AI面试赛道上的四类玩家,恰好印证了这一趋势的复杂性。
流量撮合型平台拥有海量求职者数据,但缺乏对“岗位-能力-行为”之间深层关系的理解;ATS工具型企业擅长流程管理,却在评估深度上难以突破;AI能力输出型企业算法能力突出,但缺少对组织管理场景的系统性认知,反倒是那些在HR领域深耕十年以上的“老SaaS”,把“人才科学”这套隐性知识从专家的头脑中提取出来,嵌入AI,变成了可规模化、可复制的产品。
而北森的故事之所以值得被记录,也不是因为它做对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恰恰相反,它只是在一件极其枯燥的事情上坚持了二十四年:研究“什么人适合什么岗位”。
2002年,当大多数人还把人才测评当作“算命”时,他们选择了磨测评;
2010年,当所有人质疑一体化战略时,他们选择了磨每一个模块;
2024年,当AI大模型让整个行业陷入“软件是否被颠覆”的焦虑时,他们再次选择了“磨”,坚持“磨”好最难的那件事,把二十年积累的人才科学,装进AI。
这恰恰是AI最本质的价值:让“少数专家才能掌握”,变成了“每一个企业都能使用”。
至于AI到底能不能改写人力资源行业的终局,今天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答案。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:
在喧嚣的AI赛道上,那些愿意在同一个地方数十年如一日深耕的企业,总有资格先听到流水——而流水不争先,争的是滔滔不绝。